大大小小的壇壇罐罐占據(jù)著家里的許多角落，一家人進(jìn)進(jìn)出出時都忽略了它們，只有祖母把它們當(dāng)作一回事。咸菜壇、米壇、油鹽罐、茶罐，幾十個壇壇罐罐形形色色，扮演著各種角色。與家里的其他器皿相比，這些壇壇罐罐顯得灰暗、樸素，甚至土里土氣。

最多的是咸菜壇，一溜兒排開，像一排孩子蹲在廚房的角落。農(nóng)村的廚房光線不好，常年煙熏火燎，四壁已經(jīng)被熏得黑不溜秋，泥土燒制的咸菜壇落滿歲月的塵埃。這些咸菜壇都是祖母從集市上精心挑選后用背簍一個個背回來的。祖母經(jīng)營這些咸菜壇，猶如經(jīng)營家里的一畝三分自留地，分外用心。十多個咸菜壇分別裝著霉豆腐、酸菜、蘿卜干、鹽菜、豆豉、油底肉等農(nóng)家自制菜。

忙完農(nóng)活的午后，祖母就打理這些咸菜壇。祖母洗咸菜壇，如給嬰兒洗澡一樣耐心仔細(xì)。洗凈后的壇壇罐罐倒扣在院里的石板上晾曬，迎著陽光，一改往日灰撲撲的面目，變得釉色鮮亮、光澤逼人。祖母制作鹽水時絕不用一般的水，而是背著不沾半點(diǎn)油氣的咸菜壇到山箐取最干凈的山泉水。把水背回來后，祖母就在院子里配齊佐料，借著好天氣悠閑地裝好一壇壇咸菜。祖母說，裝咸菜時，天氣和心情都要好，不能哭喪著臉做咸菜，否則，咸菜不但味道不好，還容易變質(zhì)。我想，祖母的說法雖沒科學(xué)道理，卻飽含老百姓對生活的獨(dú)到見解。新的咸菜裝好后，祖母好像對生活信心百倍，家里也似有某種幸福在萌芽。

咸菜雖不是主菜，但每一頓飯都少不了它。缺了它，好像吃飯都不香了。我在外讀中學(xué)的那幾年，每周回家，祖母都會裝一瓶咸菜讓我?guī)W(xué)校。祖母的咸菜壇讓那些清貧的日子變得有了味道。有時我覺得，咸菜壇里裝著的是傳統(tǒng)農(nóng)家的情愫。

家里最大的壇子是那個米壇，足有四尺高，據(jù)說是祖母的陪嫁物。用米壇陪嫁，寄托著老一代人對溫飽的期盼。俗話說，“半粒米中見世界，一口鍋內(nèi)煮山河”，米壇子在祖母的心中有足夠的分量。米壇子放在內(nèi)屋的中間，下面墊著厚厚的防潮木板，壇子四周保持空曠，以防老鼠前來偷吃。

在那些清貧的歲月里，祖母最關(guān)心米壇子內(nèi)的米量。米壇子不能見底，哪怕壇子里還剩一些米，祖母也要忙著張羅碾米、買米、借米。白花花的大米倒進(jìn)米壇子的時候，祖母容光煥發(fā)、精神百倍。只要米壇子里裝滿了米，家里有再大的困難，祖母都能鎮(zhèn)定自若。

幾十年過去了，那個老舊的米壇子早已落伍，但祖母堅(jiān)決用它裝米。于是，米壇子依舊紋絲不動地立在老屋。

祖母最小巧的罐子是油茶罐。油茶罐僅拳頭大，旁生一只“耳朵”，不用時就掛在墻上，樸素得沒有半點(diǎn)修飾。

每天早晨天剛蒙蒙亮，祖母就起床點(diǎn)燃火塘或者火爐，聽著雞叫聲開始煨茶。她先將一把米裝進(jìn)茶罐放在火上烤黃，再添上一坨牛骨髓油。等油化了就加入茶葉、花生面、鹽，續(xù)上大半罐水燒沸，最后把茶湯潷出來飲用。祖母煨的油茶味道醇厚，滿屋飄香，一家人吃著吃著就都有了“茶癮”。如果哪一天祖母不在家，沒有了那一罐早茶，一家人渾身不自在。

父親和我都煨過油茶，用的是跟祖母一樣的茶罐和配料，但煨出的味道竟有天壤之別。

祖母的茶罐小，有時家里來了親戚朋友，大家坐在火塘旁吃茶，祖母那拳頭大小的茶罐顯得不夠用。我埋怨祖母為何不換個大的茶罐，祖母說，大茶罐一次就可煮出一大碗茶，那還有啥味道和品頭？日子得慢慢過，急不得，細(xì)水長流才能長久，不能富時一頓痛快，窮時半年挨餓。小小的茶罐里，裝著祖母的人生閱歷。

生活翻新了，日子富足了，也不能丟了壇壇罐罐。素面朝天的陶罐子裝著逝去的光陰，藏著生活的無數(shù)甘苦。

想起祖母的那些壇壇罐罐，我差點(diǎn)跌進(jìn)它們里面。

作者/馬 海（華坪縣）

責(zé)編/王君霞

二審/錢 磊

終審/和繼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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